回顾丨自主知识体系建构南开论坛之“中西马”汇通论坛丨郁振华丨古典三项的转进和重置

在莫雷教授致欢迎辞之后，讲座正式开始。讲座伊始，郁振华老师回顾了自己与南开大学哲学院的因缘。随后，郁老师从当代一般哲学的实践转向开始，介绍了该研究的哲学史背景。

郁老师首先系统梳理了当代哲学实践转向的三个层次：一是理查德・伯恩斯坦所揭示的一般哲学层面的实践转向，伯恩斯坦打破了实用主义的“标准故事”，构建了涵盖整个20世纪哲学的“更大叙事”，将20世纪称为“实用主义世纪”；二是约翰森所代表的认识论层面的实践转向；三是恩格尔等人推动的认知科学层面的实践转向。郁老师指出，这场席卷整个哲学界的实践转向，其共同矛头直指西方哲学源远流长的笛卡尔主义，而其更深层的批判对象则是自亚里士多德至黑格尔的“沉思传统”。这一传统以同一性思维、观念论和“理论之于实践的经典优先性”为核心特征，构成了西方形而上学思维的基本骨架。

在讲座的第二部分，郁老师追溯了西方哲学中理论与实践之辩的主要历史环节。他首先回到亚里士多德，指出亚里士多德作为沉思传统的奠基人，首次明确划分了“古典三项”：理论/理论智慧（theoria/sophia）、实践/实践智慧（praxis/phronesis）与制作/技艺（poiesis/techne），这一划分奠定了西方哲学讨论知行关系的基本框架。近代以来，古典三项逐渐演变为两项，这一转变主要沿着两条思路展开：一是实践概念的扩容，将原本属于制作领域的生产活动纳入实践范畴；二是将理论与制作相勾连，出现了“实践\用几何学”“实践\用算术”等应用学科。

郁老师进一步指出，在后形而上学时代到来之前，已经出现了两次颠覆沉思传统的重要尝试。第一次是现代科学带来的双重倒转：培根与阿伦特共同揭示了的“技艺人的胜利”，一方面是制作与沉思地位的倒转，自然的秘密只有在技艺的扰动下才会暴露；另一方面是制作与实践地位的倒转，科学发现的普遍利益超越了政治利益的局限。第二次是康德批判哲学所确立的“实践理性之于理论理性的优先性”，康德区分了“技术上实践的”与“道德上实践的”原则，为实践哲学的独立发展奠定了基础。

在第三部分，郁老师详细阐释了20世纪西方哲学两种超克沉思传统的方案，一种是杜威的实验探究认识论方案，另一种是海德格尔的存在论诠释方案。

郁老师首先分析了杜威的实验探究认识论方案。他指出，杜威从哲学与人类学双重视角出发，批判了沉思传统的三大支柱：人性根源上的“对确定性的寻求”、形而上学预设上的“两个世界理论”以及认识论后果上的“旁观者认识论”。与之相对，杜威提出了实验探究的认识论，主张知行合一，认为知识产生于对变化世界的主动控制。在古典三项的重置上，杜威立足于提升转化后的制作/技艺，来重新解说理论/知识与实践/实践智慧，区分了“经验性经验”与“实验性经验”，为解决知识与价值的可能性问题提供了新的思路。

随后，郁老师分析了海德格尔的存在论诠释方案。海德格尔在马堡时期的《柏拉图的<智者篇>》讲座中，已经开始从存在论角度重新诠释亚里士多德哲学，将真理理解为“无蔽”（aletheia），并将存在与时间问题紧密关联。学者弗朗克・沃尔皮揭示了《存在与时间》与亚里士多德实践哲学的深层对应关系：在手状态对应理论/理论智慧，上手状态对应制作/技艺，此在则对应实践/实践智慧。郁老师指出，海德格尔方案包含两大核心论旨：一是将此在理解为实践/实践智慧的存在论化与彻底化，基础存在论中关于人生存的操心、良知、决心、时间性等重要规定性，都能在亚里士多德实践哲学中找到对应；二是主张在手状态导源于上手状态，从存在论上确立了制作活动的优先性。这两大论旨共同开启了20世纪实践哲学的复兴的思想潮流。

在讲座的第四部分，郁老师提出自己的“厚实认识论”方案。他认为，要准确理解当代哲学的实践转向，需要把握三个基本原则：第一，恢复亚里士多德划分古典三项的深刻识度，将“古典三项的转进和重置”作为贯穿古今之辩的思想主题；第二，肯定物质生产（制作活动）在发生上的优先性，同时严格区分“发生的优先性”与“价值的优先性”。郁老师引用恩格斯关于唯物史观的经典论述指出，沉思传统的根本缺陷在于遮蔽了发生问题，片面强调理论在价值上的优先性；第三，肯定制作活动、实践活动与理论活动在价值上的平等地位，强调三者各自的相对独立性与自主性，反对将其中任何一项还原为另一项。理论活动以求真为目的，实践活动以追求善和正义为目的，制作活动以致用为目的，三者共同构成了人类完整的生活世界。

郁老师进一步指出，区分现代科学与现代技术、警惕技治主义（technocracy）的危险，是厚实认识论的重要现实关切。哈贝马斯揭示了现代科学“内在地导向可能的技术控制”之危险，而技治主义的根本问题在于抹煞了制作与实践的区分，用技术逻辑取代了实践逻辑，将人与人之间的互动关系还原为工具性的工作关系。最后，郁老师提出了“大三项”与“小三项”的对应框架：在宏观层面，理论、实践、制作对应中国传统思想中的“义理学说”“修齐治平”与“制器尚象/开物成务”；在微观层面，命题性知识、亲知与能力之知则对应“知事理”“亲知”与“知府/知州/知县”所代表的实践之知。这一框架为中西哲学的深度对话提供了新的可能。

在接下来的与谈环节中，谢永康教授首先发言。他高度评价了郁振华教授的讲座及其相关著作，认为其内容丰富、视野开阔，为当代哲学研究提供了全新的视角与重要启示，尤其赞赏郁老师以“知”为切入点建构哲学智慧的思路，这一思路精准抓住了哲学研究的核心问题。谢老师同时提出了几点补充与思考：理论哲学与实践哲学的分野可能根源于人性的两种基本倾向，这一视角有助于更全面地理解哲学的本质；中世纪教堂建造过程中一部分匠人向艺术家身份的转变，生动体现了技艺在历史进程中地位的上升；此外，他还就实践智慧中“对”与“合适”的判断标准、如何面对价值的可错性等问题展开了探讨，并指出哈贝马斯的技术批判方案在批判性上可圈可点，或难以实现“改变世界”的理论目标。肖京老师围绕亚里士多德文本提出问题，询问《尼各马可伦理学》中理智德性的五项划分与古典三项的对应关系，以及《政治学》中对制作活动的进一步区分该如何解释。王建军老师充分肯定了报告的重要价值以及扎实严格的论证，并表示期待相关研究的后续推进与成果。郁老师对各位老师的观点、问题逐一做出回应和解答。

郁老师还分享了自己的后续研究计划，他表示将进一步深入研究制作领域，结合技术史等多学科材料完善对古典三项关系的探讨；同时，将会更多聚焦价值问题，回应当下人文学术面临的危机等现实议题，并期待未来能与学界同仁展开更多深入的交流与探讨。

在各位老师和学界同仁的大力支持下，本场讲座取得圆满成功。本场讲座是自主知识体系建构南开论坛之“中西马”汇通论坛的第九讲，欢迎学界同仁持续关注后续相关的学术活动。